大陆国际学校全解析：海归家庭如何为孩子选择最佳教育路径？

本文节选自《香港官方博客》的博客，点击查看博客原文

大陆国际学校调查

《凤凰周刊》2013年14期 《凤凰周刊》 王衍

在中国打拼了 7 年之后，阿迪夫妇从美国回到了国内，他们立刻就陷入了烦恼之中。他们发现女儿已经到了入学的年龄，而选择一所让他们满意的学校，成为了摆在他们面前最为重要的事情。他们回想自己 18 岁之前在中国读书的经历，总体感觉是所学的很多东西都没有用，而有用的很多东西又没有学。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海归”圈内流行的国际学校引起了他们的关注。

国际学校是全球化的产物，它在中国的发展演变与改革开放的步伐同步，逐渐走向成熟。在中国大陆，目前的国际学校主要有使馆学校、外资或民办国际学校、公立学校国际部等类型。这些国际学校大多采用国外教学体系，以英语或其他非汉语语种进行授课，主要招收各国驻华使馆人员和外企外籍人员的子女。近年来，这种类型的学校在北上广以及东南沿海城市较为常见。

近几年中国“海归”人数呈逐年上升趋势。从官方统计资料来看，2009 年各类留学归国人数首次突破 10 万人。2010 年达到 13.48 万人。2011 年为 18.62 万人。对于其中很多“海归”的父母而言，他们在孩子归国后却遭遇着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国际学校围墙内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呢？又是怎样的学习方式呢？这些使得中国家长在面对国际学校的大门时，不惜想尽办法也要让孩子进入。而他们所做的这些苦心费力的诸多准备，到底是否值得呢？

“100万，与其买房不如买教育”

每逢冬季报名期，国际学校墙外热闹非凡。跃跃欲试的家长们如今都转移到了网络论坛上。作为新手，讨教经验成了阿迪夫妇最近必须要做的事。

不久前，在相关的论坛上，有网友公布了一张北京国际学校的学费清单，此清单引起了极大的反响。这份清单显示，国际学校每年的平均费用，小学部是 16 万元人民币，初中部为 18 万元，高中部是 20 万元，累计起来超过 100 万元。一些中国家长在抱怨学费以每年 10%-20%的速度增长。与此同时，更多的家长表现出了急切的行动倾向。他们认为，与其花费百万购买一套房子，不如将这百万用于给孩子购买优质教育。

阿迪夫妇认同这种理念。然而，眼前报名热且入学难的状况，让人望而却步。

部分学校为保证小班教学实行等位制，有家长称孩子的名字在等位名单上已徘徊半年，且仍在 200 - 300 人次间浮动。临近冬季考试时，有家长为增加孩子入学可能性，为其报名国际课程寒假补习班。这不是个别现象，为期 15 天的补习班，不少非北京本地学生也前来报名。此时，全国各地的家长会在春运回潮之际，各自施展本领提前来到北京“卧槽”。为了避免在 2 至 4 月份考试期间，各大国际学校周围的酒店都处于爆满的尴尬境地，提前来到北京租房这件事也成为了大家所谈论的经验。

阿迪夫妇家住北京，且女儿英语水平不错。然而，面对全国范围的竞争，他们感到形势紧迫。在整理出眼前 20 余所在京国际学校的名单后，夫妇俩意识到，除了要进行短期准备外，还需要一项长期准备，那就是申请外国国籍或港澳籍。网上出现了针对这类情况的移民[微博]指南。该指南告诉中国大陆籍家长，怎样通过购买或申请一个第三国身份（国外身份证），从而为孩子取得外籍学生身份。比如，可以购买瓦努阿图（澳洲岛国）的身份，或者申请冈比亚（非洲西部沿海国家）的身份。

然而，即便费尽心思也不一定能达成心愿。阿迪留意到，一位前往美国生孩子后回国的妈妈，开始向享有很高声誉的北京顺义国际学校咨询。然而，她发现具有美国国籍的孩子不符合要求，“学校规定必须父母双方中至少有一方是外国国籍，仅宝宝为美国国籍是不行的”。与此同时，招生要求变得越来越细致，比如父母持工作签证，孩子的签证为随签家属，且签出地为北京。

此外，语言要求成为入学的硬性条件，让很多家长很是头疼。一位从上海搬到北京的家长对一年前孩子入学失败一直难以释怀。校方一开始以孩子之前就读双语幼儿园为由拒绝了他的报名申请，后来承认孩子通过上海美国学校考试的英语水平，但又说“最后已经定下来的事情不好更改”，所以只能放弃。

“每年7万的学费却用来玩耍”

北京乐成国际学校坐落在朝阳区 CBD 商圈，号称是京城“最大的、设施条件最好”的国际学校之一。某天上午的第一节课期间，学校体育馆内传出了欢悦的打闹声。在室内网球场里，小学部一年级的学生和三年级的学生正在进行“老少 2 人组合”比赛。这时，金发蓝眸的美国籍学生丹尼察觉到门口进来了一位熟人，他立刻奔跑过去，扑倒在她身上。这位女士俯身将孩子抱起，她是小学部校长朱莉·劳顿(Julie Lawton)。因为小学部所有学生入学都需她亲自面试，所以大多数学生都和她很亲密。

朱莉特意安排了这样的老少组合教学课程。她认为大孩子需要学会照顾小孩子，这样能让人懂得如何去分享。在体育馆另一角的游泳馆中，雾气缭绕。在这里，游泳课是每一个小学生的必修课。

小学部教学楼不远处，呈现出另一番“玩闹”的景象。走廊上，有十几个小脑袋依次坐在长凳上，他们都仰头望着正在读课本的老师；在 108 平方米的教室内，头发颜色各异的孩子们围着老师，坐在地上。幼儿部的教室内，5 岁的孩子拿着 iPad 随意地拍照。为了顺应小朋友好动的特点，每个教室的门口都设计了一米高的墙洞，用来供孩子玩耍。

近年来学费增长迅速，有家长对每年需缴纳 7 万元的幼儿园学费，而孩子却只是来玩耍这一情况提出疑问，同时也对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没有课后作业等情况表示质疑。对此，朱莉解释道，让孩子在玩耍中学习是很重要的。

“自信”是她在介绍教学经验时常常提及的词汇。为了使学生拥有自信，课堂上最常运用的手法是给每一个学生提供参与教学的机会。在小学二年级的英文课上，需要学习的单词并非被写在黑板上然后等着被抄写记忆，而是在分组圆桌的卡片上。例如，在学习喜怒哀乐等词汇时，学生每 6 人组成一个小组，把卡片上的单词与卡通熊的表情进行匹配。老师在各组之间来回走动，不干预学生们的讨论。在四年级的数学课堂上，为了让更多学生参与课堂互动，老师让每位学生依次抽取手中的扑克牌进行随机抽数，接着进行组数抢答。

最重要的并非学到什么，而是怎样去学习。这一观点不仅是朱莉所秉持的教学理念，还贯穿于整个教学系统之中。在十年级，复杂的公式以及繁杂的数字演算过程，已被学生手中的计算器所替代。数学老师戴维（David Nguyen）更倾向于花费更多时间，让学生去了解公式的使用方法。

请判断以下这些数据是否正确：其一，麦当劳的牛肉是 100%由牛肉构成；其二，2005 年北京乐成国际学校的升学率达到了 100%。当看到黑板上的这些问题时，不少学生的额头上开始出现褶皱。

戴维坏笑着解释并来点提醒，像“100%牛肉”是一家公司的名字……2005 年我们学校仅有一个学生……话音刚落，学生们就恍然大悟。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数学是数据的基础，但是不要盲目相信从媒体或报告上读到的数据，要多对数据的真实性动动脑筋。

“小小联合国”的国际航线

乐成国际学校的教师和学生来自 50 多个国家和地区，各色人种在这里汇聚，多元文化在这里交融，所以常被赞誉为“小小联合国”。

“小小联合国”中学部走廊的信息栏上，张贴着各类校内外的课外活动海报，还有奖学金申请事宜的海报以及慈善募捐的海报，这些海报琳琅满目。英国著名动物学家珍·古道尔刚刚完成了关于保护动物的科普演讲，而在 12 月圣诞节前，义卖活动又将开始。毕业于这所学校的中国籍学生薛冠晨曾回忆，在中学时期，课堂学习的最大“敌人”实际上是接连不断的社交活动。此外，学校的 IB 课程体系对课外活动分数有一定要求，这使得学生们不敢放松。学生们需要学习如何利用课外时间，这已经成为一门不可或缺的技术。

薛冠晨是学校环保小组的“资深财务官”，他在面临紧张学业的情况下，赴泰国参加“环球问题讨论会”，他用“痛定思痛”来形容这个艰难的抉择；在国际学校，飞国际航线已经成为一项重要的“公事”，而薛冠晨用“不虚此行”来描述国际交流带给她的意义。

在曼谷举行的为期两天的会议中，各国国际学校的师生们的表现让她大开眼界，他们探讨了饥荒、人口贩卖、环境保护等议题。“‘你值多少钱？’这个问题让人震惊，原来全球的人口贩卖问题竟然如此严重。”在感叹其他同学精彩演讲的同时，薛冠晨也因为自己小组的设备出错，导致展示效果不理想而十分懊恼。

2012 年上半学期，八年级学生杰克赴蒙古国两周。之后，他带回来的纪录片作业给人文课老师马克（Mark Lombardo）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那部纪录片中，蒙古包、蒙古族服装从摇摇晃晃的镜头中一闪而过。在蒙古草原的篝火画面里，还出现了画外配音，配音说道：“在这次旅程中，我们发现他们的民族正在面临着自然环境恶化、民族文明受到工业化冲击等问题……”

马克表示，他们对报告的形式不做要求。因为学生们肯定有自己不同形式的感悟，像文字或者影片等都可以上交。

每年寒暑假之际，有回国休假的、出国旅行的以及去国外大学学习参观等一系列活动，这使得国际学校学生所乘坐的国际航线更为繁忙。正处于 11 年级的许筱艺，在暑假期间已经游历了 20 多个国家以及 10 多个中国城市。随着毕业会考逐渐临近，这两年她正忙于参加美国耶鲁大学和英国剑桥大学的暑假课程。

出国跳板与中文软肋

乐成国际学校在建校时遵循平等化、地缘化的办学原则，招收了中国大陆籍学生。不过按照招生规定，其招收的中国大陆籍学生比例不可超过学生总数的 24%。对于中国家庭而言，无论选择哪一所国际学校，孩子的目的通常是趋同的，即出国读书。

2005 年之后，出国热潮进一步升温。不少中国家长将国际学校视为出国的“跳板”。依据教育部的规定，在就读国际学校的同时，学生需要放弃中国学籍。然而，国际学校在毕业阶段的学习并不轻松。高中的最后两年是 DP 课程阶段，学生的任务十分繁重。DP 课程专员尼克需要在进行高中文学课教学的同时，还要承担为学生申请海外学校的工作。

在这个特殊时期，学生一方面要准备毕业考试，另一方面也要准备 SAT、托福[微博]、雅思[微博]等各类语言考试以及申请大学的材料。“在此情况下，我们得催促学生学习，这与中国高考[微博]前的情形很相似。”

尼克曾多次劝阻让孩子课后上国际课程辅导课的家长，然而效果不佳。“汉通洋高考”是国内目前最大的国际课程辅导机构，在 2012 年底，参加课外辅导的学生超过 50 名，并且大多是中国籍学生。该机构的谭老师向记者解释说，中国学生一直都在追求更好。

但毕业和大学申请并不仅仅依据分数。小论文的写作对于学生们来说是个难题，同时它也是申请大学材料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下午 3 点半放学后，萧晨刚从北京一所知名公立高中转学到乐成。他在图书馆里感到一筹莫展，因为物理老师建议他的小论文选择分析美国《科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并且要从从未涉及过的角度来完成。另一位已经从该校顺利毕业的学生罗倩，也曾经历过依靠实地调查来完成论文的痛苦。她当年所写的关于中国农村妇女调查的文章，历时 2 周。她 17 岁，拿着调查问卷。在北京的某家政中心，她反复碰壁。别人一看是个小丫头来调查，觉得回答问题没什么用，也不能解决问题，所以避而不答，她的母亲理解这种原因。然而接下来三天，女儿每天放学后都泡在这所家政中心，决心要混个“脸熟”，最终使调查有了进展。幸运的是，这篇文章后来被英国的多所大学看重，同时也被香港的多所大学看重。罗倩因此收到了多份录取通知书。

中国家长对国际学校的好感度因与国外课程体系接轨以及专聘留学申请教师等优势而逐步加深。北京乐成国际学校工作人员介绍说，该校报名的外籍家长通常是在华的外交官和外企人员，中国籍家长大多是有海外留学经历的政府官员、金融界人士以及大学教授等。

不少在京的国际学校从当年的使馆学校发展起来并且日益壮大，与此同时，外资建校的国际学校以及民办国际学校的数量也在逐渐增多。对照地图能够轻易发现，大多数驻京的国际学校都集中在海淀高教园区，集中在国贸 CBD 区，还集中在靠近首都机场的顺义区。

二战之后，全球的国际学校数量一直在增加。这些国际学校都呈现出一种与所在城市或所在国相分离的状态，中国的国际学校也是这样。乐成国际学校校长尼克·鲍利（Nick Bowley）向《凤凰周刊》记者透露，在担任北京乐成国际学校的职务之前，他曾在北非和中东等地区担任国际学校教师。

因为这样的原因，很多家长都认为中文教育比较薄弱。罗倩的母亲在一次教育沙龙上说出了当年推迟让女儿就读国际学校的无奈，“即便年龄越大适应新学校的难度会提升，然而为了能把中文基础打好，也只能冒险让女儿一直到初三才从公立学校转学到国际学校。”

女儿年纪还小，然而阿迪对中文教学格外重视。在考察多所国际学校时，他要求专门去查看学校的中文教材。即便学校采用的是香港或新加坡的中文版本教材，也无法让他满意。他认为，中国国内的中文基础教育值得国际学校借鉴，因为中文是母语，即便将来孩子成为国际化精英，如果不懂中文和传统中国文化，难免会被人耻笑。”此外，母语学习的缺失亦使出国后的留学生倍感身份迷失。

国际学校存在弊病，这对中国家庭带来了挑战，且远不止当前所呈现的这些。在乐成国际学校，每个学部都设置了课程协调员，他们的职责是负责与 IB 组织总部沟通教学内容和进度，不过这些课程协调员并不对教师的教学水平进行考核，教师只需定期参加集中培训课程，且培训时间为数日。对于中国知名公立学校所申请的国际高中部，很多业内人士都对其教师的聘用以及教学水平提出了质疑。

此外，国际学校具有师生流动性强的特点，这一特点不容忽视。《京西国际学校 2011 - 2012 年度报告》显示，该学校的生源主要是来自世界 500 强企业的子女，以及美国、加拿大、挪威驻华使馆和世界银行等政府机构工作人员的子女。大多数在华工作者的一般任期是 3 - 5 年。2011 - 2012 学年，该校教师的流动比例为 13.6%，学生的流动比例为 15%。

“没有完美的国际学校”

在生源方面，大多数国际学校都存在入学标准偏低的情况。“我们不希望孩子进入全是富二代的学校。”这恐怕是阿迪夫妇最为担忧的事情之一。也正是因为上述这些原因，很多在国际学校就读的中国学生参加国际课程辅导班这件事，是另有原因的。

事实上，在国内的国际学校中，能够考入耶鲁、哈佛这样的世界名校的学生只是极少数。一名业内人士向《凤凰周刊》记者清楚地说明了其中的原因。

近年来，为了提升在海外名牌大学的入学率以及对环境的适应度，中国学生出国低龄化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然而，网络论坛中的诸多案例给人敲响了警钟。例如，有学生从幼儿园开始就就读于国际学校，其母亲原本计划在初中时将孩子送出国（通常情况下，孩子幼年出国时母亲会陪伴左右）。但她看到身边有许多家庭关系因某些原因而变得淡漠，甚至出现破裂的情况，最终她决定放弃。她认为，对于一个家庭而言，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不安定因素。然而，痛苦并没有立刻结束。因为国际学校的教学体系与国内普通学校不同，孩子从初中阶段想要考取国内的重点高中，已经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最后，这位母亲通过各种关系，将孩子插班进入了一所公立学校，但此时孩子适应起来已经变得非常困难。

还有另外一群孩子也不适应，他们是在公立学校读到初三或高一后想要转入国际学校或直接出国的人。多位被采访对象都直接向记者表示，英语水平是决定孩子进行转型的关键因素。“汉通洋高考”的谭老师说，很多平时很优秀的孩子因为无法满足国际课程的语言要求而失去了信心。

阿迪正处于举棋不定的状态时，一所计划于 2014 年成立的鼎石国际学校给了他新的期待。这所新学校希望学生能具备国际视野和中国灵魂，并且该校的多项建校规章是为了弥补目前很多国际学校的不足。

“打造中国最顶尖的国际学校”这一宣传口号在圈中流传开来后，阿迪夫妇准时前往其冬季的宣讲会。美国“八校联盟”之一的霍奇基斯中学（Hotchkiss）的前校长马尔科姆·麦肯齐（Malcolm McKenzie）刚刚被聘为该学校的校长。台下 250 余名中国家长面对他的介绍，对这所学校的期许变得更加迫切。

如果招收的学生中有 80%是中国籍，那国际氛围该如何得以保证呢？家庭教育是很重要的，那么寄宿制怎样能保证家庭教育的作用呢？要如何让国内的中文老师与英文课程进行衔接呢？这些疑惑恰恰击中了不少家长的心。

一位坐在前排的家长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最后的提问机会，他问道：“您打算怎样把新学校打造成北京最顶尖的国际学校呢？”马尔科姆校长停顿了一下后缓缓说道：“实话讲，我目前还不清楚。我认为这需要由他人来进行评价，不过我们需要一起去尝试。”

两个月已经过去了。到目前为止，阿迪夫妇还在寻找国际学校的过程中，仿佛在路口徘徊着。阿迪说：“或许，原本就不可能存在一所毫无瑕疵的国际学校。”

(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实习生窦怡平、翟曼对此文亦有贡献)